বিরানব্বই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লিন সি, দুঃখিত
林辰离开的那个夜晚,是秦屿记忆里最兵荒马乱、也最不愿回想的一夜。
明明前一刻还空荡荡的走廊,在一通电话之后,竟挤得水泄不通。
最先赶到的是二哥。他本就在半路上,今夜是特意来替他守着大哥的。
紧接着,又来了一批人,是林辰的上级和战友。
几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哭到失声,那场面,实在令人终生难忘。
再后来,白序、林家大伯和大伯母,以及院里的其他长辈,也都到了。
说来奇怪,偏偏少了林家老爷子和林曦。
林家老爷子身体不好,大伯一时也没想好该怎么开这个口。
至于林曦那边,大伯也一直在犹豫。
那时候的林曦,情况才刚刚有了好转,性子也比从前开朗了些。
没人敢给她打这通电话。
包括他也是。
那是他第一次那样胆怯,第一次在面对林曦时不敢开口。
可总要有人去打这通电话,林曦必须知道。
他先给林曦的舅舅打了个电话。舅舅是昨天才知道林辰的事的,可人还在国外,得等明天才能赶回来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通知过曦曦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我这会儿还在转机,得到早上才能到京市。曦曦那边现在只有她外公外婆在,我怕她一个人撑不住。秦屿,你现在方便吗?”
隔了片刻,他说:“我去把她接过来。”
他至今都没忘记,那通电话接通后,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,林曦便断断续续地问他:“我生日,你也不来了吗?秦屿,你好像很久没来看我了……”
因为紧张,她说话的速度并不快。若在平时,他早已习惯了,可在那个时候,对他而言无疑是一场凌迟。
她后面似乎还想问什么,只是他当时顾不上,沉着声音唤她:“林曦。”
“怎、怎么了?”
他的语气似乎太过严肃,她好像被吓到了。
“我们生日先不过了,好不好。”
“……”
电话那头,连呼吸声都停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声音发颤地问:“你不会来了,是吗?”
会。
不只是明天,只要她需要,他一定会去。
可他也明白,这通电话一旦结束,决定权就不在他手里了。
医院安全通道里一片死寂,昏暗而阴冷。
他靠在门边攥紧手机,嗓音沙哑得连自己都一度没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。
“林曦,你现在在家,对吗?我这就让人去接你。”
他还是没敢在电话里说破。
为了节省时间,他托了临市的朋友把林曦送过来。
等她的那两个小时里,他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来往的车辆,一直在想该怎么跟林曦开口。
白序出来找他,踢了踢他脚边一地的烟头。
“她要来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三哥告诉她了?”
他没有回答。
白序又道:“三哥想好怎么开口了吗?要不,让林家伯伯去说。”
那时候,白序也是慌的。
没有人想到林辰会离开。
他们起初没有告诉林曦大哥重伤的事,是因为一开始情况危急,在抢救没有结果之前,林家大伯也觉得不能让林家老爷子和林曦担心。
毕竟,说到底,林辰是林曦唯一的依靠了。
当时手术很顺利,之后观察的头两天里,医生也曾说过林辰情况还算稳定。
他原本都想好了,等林曦过完生日,就带她来医院看林辰。
只差一天。
他很少见白序那么紧张:“三哥,我们没让林曦见到大哥最后一面。她会不会记恨我们?”
“虽然……我们也是好心,可是三哥,我们还是错了,对吧。”
他们都很清楚,就算林曦明事理,可有了这件事,往后和他们之间也一定会生出嫌隙。
因为那是除了长辈之外,她最后一个至亲了。
她前些日子还说,今年的生日愿望,是想给林辰写信。
还问他,这样做对林辰会不会有影响,能不能寄出去,会不会有人收。
他答应了,说会帮她打听一下。
如今林辰回来了,可是……又离开了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林曦解释,我觉得就算解释了,她好像也听不进去。”白序还在一旁自言自语。
“她会不会记恨我们一辈子啊?”
林曦是跟着外公外婆一起来的。外公外婆似乎也不知情,可因为担心,还是一道跟来了。
她一下车,看到医院门口那几个醒目的大字,还担心地问他,是不是爷爷的身体又出了问题。
白序说不是。
她又问,是不是大伯和伯母。
像是在一一排除,她挨个儿猜了一遍。
最后……
她红着眼眶看着他,声音发抖:“是、是……是哥哥?”
“是大哥。”还是白序的声音。
“他不是在外地吗?哪里不舒服?受伤了吗?”她说得飞快,这一次,没有半点停顿。
这回,白序没有再开口。
林曦猛地抓住他的袖子,转头看向他。
“大哥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,三天前转到京市抢救。一开始医生说,他的情况还可以……”
“那现在呢?”
她望着他,眼底的光摇摇欲坠。她那么聪明,只看他的神情就已经猜到了,只是不敢相信,仍旧把希望寄托在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上。
他从来都不想让她失望,可这一次,他没有办法。
那一天,对林曦而言是一场噩梦。
对他来说,也是。
那天已经过了零点,已经是她的生日。
没人记得,没人放在心上,包括她自己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林辰离去的悲痛里,林曦更是直接哭晕在走廊上。
她明明还是个孩子,在这个年纪,本该有许许多多美好的故事等着她。
可她却要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,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接连离开。
她没办法接受现实。
和白序想的一样,当林曦知道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林辰受伤的事时,那一瞬间,她望向他们的眼神里,带着清清楚楚的恨意。
那时候,林家大伯试图跟她解释清楚,可她情绪彻底崩溃,什么都听不进去。
“大伯。”他朝大伯轻轻摇头,想给她足够的空间发泄。
哪怕最后所有的怒火都落到他身上,他也不在乎。
深夜的走廊,比几个小时前安静了许多。
林曦坐在角落里哭,肩膀仍在发抖。他越过其他人,走到她身旁,陪她一起坐在地上。
没人知道该怎么安慰她。他的手抬起又放下,反复几次后,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
“林曦,对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