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ঊননব্বই: তবু বলে, পুরোনো সেই অপরাজিতা ফুলের কথা
她仓皇逃离,数年前初遇他的景象,仿佛就在眼前。
失信、背弃、叛变……这一刻,她把所有难听的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。她原以为,这便是保全彼此性命最稳妥的法子。不是谁变了,而是岁月不会等人低头,唯有拿抉择去赌。
与星君的缘分,就此割断,离别作结。从今往后,他与她之间横着万丈鸿沟,再无半分瓜葛。星君,珍重。青山微翠,世间处处好风景,只是我再也不知,该怎样回到洛棠山,回到从前那棵琼花树下,独自饮酒作乐的时光。
那她该去哪里呢?
去报仇吧。她忘不掉那一刻的惊心动魄,亲眼看着亲近之人亡逝在眼前。越州山君地位如何尊崇,她不管;法力如何通天,她也不去想……她只知道,若不能亲手了结庆泽的性命,她这一生便再无余年。
这是她头一回生出恨意。恨自己没法保护任何人,恨自己身为一个愚笨憨傻的小妖,在这世间竟没有立足之地。她想反抗,想复仇,只想对这世间的规矩天律说一声:不公。
一个小妖竟也想要公道,听来何其可笑。可她不怕,丢掉性命又算得了什么。除了星君,她没有什么放不下;而星君,离她越远,便越安全。
她正出神,忽然撞上一株榕树。树干厚得像城墙,撞得她眼角发酸,几乎要掉下泪来。她这才想起自己不认路的毛病,气鼓鼓地攥起拳头,捶打那株榕树。
这南海密林,简直像座迷阵,她飞了好一阵子,竟仍飞不出去。
“姐姐,你在做什么?”
这声音听着熟悉。她转头一看,原来是小妖童初初。她顿时欣喜,连忙唤道:“初初,快到姐姐这里来。”
初初落地化作人形,晃着脑袋打量她:“没想到,那个爱唠叨又板着脸的哥哥,居然这么快就把你治好了。”
爱唠叨?板着脸?她几乎要笑出声来。原来南海第十四皇子奚仑,还有这样一面。
“初初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初初常年待在南海,想来对道路极熟,简直是救星。
“我可是连那臭哥哥都不敢得罪的人,南海来去自如。”小妖童摊手道,“你知不知道,自己还成就了一段姻缘?”
什么?她成就了一段姻缘?她险些咬到舌头,忙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束姐姐说,只要臭哥哥把你治好,她就嫁给他。”初初说完,一脸无奈。虽然臭哥哥待她还算不错,可她总觉得束姐姐喜欢的是柳岸。再说了,南海规矩那么多,还有子嗣疏绝的诅咒呢。
之烬只觉得如遭雷击。天啊,她怎么总是欠别人的情……而这一次,恐怕是还不起了。
她蹲下身,捏着初初鼓鼓的脸颊,讨好地问:“初初啊,这个……这个,姐姐可有能帮上一二、扭转局面的法子?”
初初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:“束姐姐可是善人,绝不会出尔反尔。她既然承诺了,就一定会守诺。”
若承诺了便一定会守诺,这话像一记巴掌,生生抽在她脸上。
淡束为了救她的性命,连红尘情缘都愿意许下,而且绝不反悔。而她自己呢……一直以来,都只是个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的小妖怪。
她越想越羞愧,漫无目的地慢慢走着。
初初看出她的窘迫与愧疚,便安慰道:“姐姐不必放在心上,事到如今,再说这些也没用了。而且臭哥哥,大约也算得上束姐姐的好归宿。”
“若不相爱,归宿再好又有什么用。”之烬停下脚步。
“可是……”初初也觉得这话有理,可她终究只是个孩子,并不懂男女之情,“可是,束姐姐喜欢的人不喜欢她,她为了这段感情,都被困在岛上那么多年了。”
“有些妖怪姐姐和哥哥曾对我说过,性命才最要紧,情爱不可强求。”
“初初,你还小。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岁,你就会明白,活这一世,若无人可爱、无人相爱,便如……”说到这里,她已心疼得难以自抑,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。
初初见状,挠了挠毛茸茸的脑袋,只好学着那位爱唠叨的哥哥安慰旁人的法子,说道:“姐姐,要不要去看海棠?”
海棠……之烬哽咽着问:“哪里有海棠啊?”
梦里的海棠,像人间传说里的十里红妆,满天粉白如怀抱,藏着欲说还休的惆怅与温柔。她从未真正见过那名为海棠的花,却最爱火云殿庭院中的那株桃花,灼灼其华,没有人间洛棠坟茔旁那种苍凉。
洛棠,人间的星君。她答应过,来年桃花开时会去看他,如今却仍旧没有去。她又食言了。
“我听说洛水有十里海棠,可一直抽不出空,从未去看过。”说起来,她还真想去洛水瞧瞧,看看那些妖怪前辈口中的好景致,“离南海较近的野狐岭,北边悬崖上有一株海棠,很老了,一年四季都开着,不曾败过,可好看啦。”
“那里是狐族的地方。传言说,那株海棠是他们极珍爱的宝物。”初初想起自己见过的狐妖姐姐,大多都是顶尖的美人,只是性子也很古怪,昨日还笑靥如花,今日就能变了脸色,雷霆大发。
“狐妖,是有七窍玲珑心的灵兽。”之烬拭去泪痕,想起自己曾给祖云作伴读时,翻过几页他的闲书。其中有一本叫作《碎玉集》,写的多是些曾被天庭冤判重罪,后来又蒙天恩、享受荣华的灵族故事。
她记得其中有一卷,说狐族曾是天庭制香的奴族。因为新制的熏香“涂山春”里添了一味庵闾子,此物本无差错,却被有心人故意讥笑,说狐族艳女瞧不起天界男子文弱、女子迂腐,便用此物来医治,补气壮胆。
天后本就厌恶狐族貌美,又有七窍玲珑心,闻言更是震怒,愤而削去狐族奴籍,贬往蛮荒。后来,西海王母在蟠桃宴上指出天后听信谗言、处置不当,又盛赞狐族灵敏,以庵闾子入香,可解天庭郁滞之气。
想来彼时四海各族皆在场,王母这般维护狐族,言之凿凿。天后面上挂不住,又不愿任由众家议论,便册封王母的侍香女阿婼为灵狐仙君,命她即日前往天庭,掌管天界雅集。又将狐族列为灵族,另赐南海边际之地,以示安抚。
至于为何要把天界所赐之地称作野狐岭,之烬想来,约莫是狐族对天后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,偏要反其道而行,取个难听的名字来讥讽她。
“姐姐,你知道那首祝辞吗?说的就是海棠。”初初清了清嗓子,道,“东风春心浓,胭脂如意重;醉去理残妆,闲来舞霓裳;山河云烟归,却道海棠旧。”
原来姒玄所说,东鸾族女子出嫁时的祝辞,竟是这样不悲不喜、令人反复咀嚼的句子。不似人间那般,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;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”,把婚嫁的甜蜜与情爱的欢喜说尽了。
山河云烟归,却道海棠旧。
听来像是在劝说:世间女子若得不到情郎真心,即便山高路远,也该早些回到故乡。那时,海棠清香犹在,年华也仍如旧。
想必,东鸾族曾经的故乡,定是满山海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