ঊননব্বই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নগরে প্রবেশ, নগরে প্রবেশ (দ্বিতীয় পর্ব)
老爷子觉得夏至朴实本分,不慕虚荣,这样的品性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实在难得。他老人家素来喜欢这样踏实的晚辈。偏巧夏至打开包袱拿出新衣裳时,夏老爷子也瞧见了她那只干瘪瘪的小包袱里到底装了些什么。
除了夏至自己买布做的那套细布衣裳,还有一双用大青布做的新鞋,也是她自己添置的。余下便是两套旧裤褂,都是拿夏秀才和夏桥的旧衣裳改的,穿了不知多少年,补丁摞着补丁。
夏老爷子暗暗叹息。他们夏家里,也只有田氏会这样待女儿。他想了想,便从怀里掏出一串钱递给夏至:“十六,这钱你拿着。”
“爷,我不要。”夏至吃了一惊。
一串钱在寻常庄户人家,也能买下不少东西了。哪有谁会随随便便掏出一串钱给孩子花的。
“爷给你的,你就拿着。算是给你零花的。”夏老爷子坚持把钱塞给她,又特意说明只给她一人,没有小黑鱼儿的份儿。“你到了你大姑家,要听你大姑的话,也要好好照看你老叔。你是个乖孩子,别的我就不多嘱咐你了。”
说着,夏老爷子还抬手摸了摸夏至的头顶。他神情慈和,可夏至抬眼看去,总觉得老爷子的眼神里有些说不出的复杂。
那是一种看透了许多事之后才会有的复杂。
夏至想,夏老爷子虽然什么都没说,可他大约是什么都明白了。手心手背都是肉啊。
这钱是夏老爷子自己做主,额外给夏至添的。夏老太太那边,也已经替夏至和小黑鱼儿准备好了进城后的零花钱。
夏老太太拿出一个小匣子来,里头零零散散放着些铜钱,约莫也有十来个。
夏大姑带着小兄弟和小侄女回家作客,自然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,什么也不用孩子们花钱。因此她便让夏老爷子和夏老太太不必再给两个孩子带钱。
“到了我那儿,还能亏着小龙和十六不成!爹、娘,这些钱你们留着自个儿花吧。”
“你花的是你的情分,我们给孩子们带的,是我们的心意。我和你爹都给孩子们拿了钱,你就不花了?”夏老太太笑着,仍旧把小匣子塞给了夏至。
小黑鱼儿和夏至这一对叔侄,夏至手里拿钱作主。
小黑鱼儿没有异议。
夏至见推辞不过,再看小黑鱼儿笑眯眯的模样,便把钱都收下了,又将小木匣放进自己的包袱里。
夏老太太也替小黑鱼儿收拾了个小包袱,一并交给夏至掌管。
外头夏三叔和长生已经套好了车,夏老爷子、夏老太太、夏三婶、腊月等人依依不舍地送夏大姑、夏至、珍珠和小黑鱼儿上车。
马车算不得宽敞,可只有夏大姑一个大人,夏至、珍珠和小黑鱼儿个头都还小,坐进去倒也不觉得挤。
长生赶车,大青也被带上了——这是小黑鱼儿特别央求的。他舍不得同大青分开这么多天,便趴在长生对面的车辕上。在夏家人依依不舍的目光里,马车很快出了村子,上了通往府城的官道。
大兴庄去府城,要经过临水镇。夏大姑带着夏至他们几个并未下车,只让长生去买了些吃食,匆匆打了个尖,便继续往北走。
一路上众人说说笑笑,长生赶着车也不曾催得太紧,到了傍晚时分,便进了府城。
夏大姑家住在西市街上,临街三间门面,便是郭家的杂货铺。铺子旁边有个门洞,黑漆木门紧闭着。
马车到了门前,立刻有小伙计忙着把门打开,长生赶着车进了门。进门后是个不大的院子,院中心的天井里栽着一株古松,瞧着也有一人合抱那么粗了。四周北房、厢房、牲口棚、矮厦等一应俱全。
夏至她们就在院子中央下了车。夏大姑告诉她和小黑鱼儿,杂货铺里的伙计也住在这里,此外这儿还是杂货铺的仓房。
北房中间有个穿堂,穿过穿堂,绕过一道粉白影壁,便是夏大姑一家住的院落。三间正房,是夏大姑和郭姑父带着珍珠住的;两间东厢房没有住人,放的是较为贵重的货物;还有两间南房,则是厨房和下人住的地方。
郭长生并不跟父母住在一个院子里,而是住在东边一个跨院里,和主院之间有一道月亮门相连,还可通过夹道直通前头的一进院落。
长生带着人往下卸行李。夏大姑则带着夏至和小黑鱼儿穿过天井里的葡萄架,往上房去。正房三间,一明两暗,明间做了客厅。夏大姑先领着他们在自己和郭姑父的东屋坐下。
东屋临窗是炕,铺着半旧的席子,地下满满摆着箱柜,也都是半新不旧的样子。有小丫头端了茶水来,又摆上两碟果子。
夏大姑让夏至和小黑鱼儿先喝水,吃点心垫垫肚子。
“已经让刘嫂做饭了,一会儿咱们就吃饭。”夏大姑这样说着,长生便亲自抱着夏至和长生的包袱进来了。夏大姑又笑着对夏至说:“十六,你跟你珍珠妹子一起住,好不好?”
夏至自然说好。
接着夏大姑又问小黑鱼儿:“小龙,你是跟大姐和姐夫住这屋,还是跟你侄女和外甥女住西屋啊?”
夏大姑的意思,是想让小黑鱼儿跟她住。
小黑鱼儿歪着头想了想:“大姐,我还是跟十六住吧。”
夏大姑便笑了:“那也成。”说着,她就打发长生去前头催郭姑父,自己则亲自抱着两个孩子的包袱往西屋来。
珍珠一到家,就自己回了西屋。此时她已经换好了衣裳,正由方才那个小丫头服侍着洗手洗脸,一面还娇声娇气地吩咐:“告诉刘嫂,我要吃豆腐皮包子,馅里加些金华火腿,要剁得碎碎的。”
夏大姑一进门就听见了,笑了笑,便让夏至和小黑鱼儿上炕坐。
这西屋里也是临窗的大炕,炕上铺着大红毡条。地下同样摆着箱柜,只是式样和颜色都与夏大姑屋里不同。还有一人高的穿衣镜、乡下极为少见的梳妆台,也都十分簇新。看得出来,夏大姑和郭姑父很宠这个小女儿,家里好的东西都先紧着她用。
珍珠看见夏大姑把夏至和小黑鱼儿的包袱放到了她的炕上,脸色立时便阴了下来。夏大姑走过去,先把丫头小红打发出去,随后亲自替女儿擦脸。
“娘让你老舅和四姐都住在你这屋里,你可得替娘好好招待。”
珍珠抬起脸看了夏大姑一眼,沉默了片刻,才轻轻应了一声。
夏大姑便笑着道了声好孩子,随后带着珍珠过来,让她从炕柜里腾出一格,好给夏至和小黑鱼儿放包袱。
不等夏大姑再做别的安排,外头便传来男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“是长生他爹回来了!”夏大姑笑着说了一句,忙带着夏至和小黑鱼儿出去。
郭姑父穿着一件蓝色茧绸长袍,个头不高,人却生得圆圆胖胖,一脸和气,连说话也是和声细语的,很是温和。
夏大姑让小黑鱼儿给郭姑父见礼,又特意多介绍了两句夏至:“大哥的小闺女,大名叫夏至,小名叫十六。”
郭姑父和小黑鱼儿是熟的,但对夏至却有些陌生。不过他极是客气,先问了夏老爷子和夏老太太安好,又同小黑鱼儿说了几句话,随后又向夏至问起夏秀才和田氏。
不一会儿,刘嫂便带着丫头小红摆了饭。饭摆在堂屋里,众人围坐一桌。
“就当是在自个儿家里一样,别拘束。”郭姑父和气地同夏至和小黑鱼儿说着话,又给小黑鱼儿夹了一筷子菜,众人这才动筷。
晚饭吃的是白米饭,三菜一汤,有肉,还有一道点心摆在珍珠面前,正是她要的豆腐皮包子。
郭家人吃饭时都不说话,夏至和小黑鱼儿也便入乡随俗。大家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,刘嫂和小红便上来收拾了饭桌。郭姑父说有事,又把长生带走了。
夏大姑想着今天坐了一整天车,夏至和小黑鱼儿一定都累了,便到西屋来,照看着两个孩子安置。珍珠用的是粉色的被褥枕头,她一个人就有好几套。夏大姑没有动她的,而是让刘嫂和小红从自己屋里另外拿了被褥枕头来,一套大红缎子的,一套老绿色缎子的,上头都绣着龙凤呈祥的喜庆图样。
“还是我成亲时你奶给我做的。”夏大姑亲手帮夏至和小黑鱼儿铺被褥,又压低了声音笑着对夏至说道。说完这句,她又提高声音叮嘱两个孩子:“虽说天儿暖和了,可夜里还凉着呢。不许贪凉,得好好盖着被子睡。”
夏至自然答应,还保证会照看好小黑鱼儿:“在家里我老叔也给我作伴,我也照看我老叔。”
夏大姑笑着点头:“我都听你奶说了。你这孩子懂事,你老叔跟你在一块儿,我们都放心。”她方才说那些话,也是要夏至照看小黑鱼儿。夜里她总不好常来,珍珠又不会照顾人,也就只能托付夏至了。
随后刘嫂和小红又端了水进来,要三个孩子洗漱。
“让你老舅和你四姐先洗。”夏大姑便对珍珠说了一句。
“我们不要紧,让珍珠先洗吧。”夏至忙道,一面又同夏大姑商量,“让刘嫂和小红伺候珍珠就行了,往后这些事,我和老叔都自己来吧。”
夏大姑家里一共买了四个下人伺候。大刘和儿子刘强在外院,负责粗活、值夜,还有跟着郭姑父和郭长生出门;刘嫂和女儿小红则在内院伺候,做饭、打扫、浆洗,都是她们母女俩的活计。
外院的事情夏至不清楚,可在内院里,单靠刘嫂和小红两个人就有些不够。除了那些粗笨活儿,夏大姑很多事都亲自动手。唯一样样都要人伺候的,便是珍珠了。
夏至和小黑鱼儿是来作客的,可没想着要和珍珠一样的排场,所以夏至先提了出来。
“大姑你也不用担心,我老叔虽说自己啥都能做,可有我照看着一眼,就更没事了。”
小黑鱼儿也点头。他来之前,夏老太太也叮嘱了他好些话:“大姐,我不用人伺候,有十六看着我点就行。”
家里多了两个孩子,要是凡事都得人伺候,人手确实不够。夏大姑也没虚客气,只是嗔了珍珠一句:“你也跟你老舅和四姐学学。”
珍珠朝小黑鱼儿和夏至看了一眼,只轻轻哼了一声,并没言语。
夏大姑便看着小黑鱼儿和夏至洗漱。夏至手脚麻利,不一会儿工夫就将小黑鱼儿收拾停当,之后才料理自己。
这当口,珍珠已经坐在梳妆台前,丫头小红正服侍她卸下钗环、梳理头发,她自己则打开一个三层的梳妆盒,慢慢翻检里头的脂粉首饰。
夏大姑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,慢慢落到夏至身上。夏至正拿着一把缺了齿的木梳梳头,那木梳还是田氏淘汰下来的。
田氏对女儿来府城作客抱着极大的指望,可她只匆匆赶做了条裙子给女儿。胭脂香粉倒是也要给女儿备上,只是夏至没有要;别的东西她压根儿没想到,或者说,她根本就没留意。田氏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女儿,破绽处处都是。
夏大姑叹了口气,转身出去了。到了客厅,她便听见东屋里郭姑父和长生在说话。夏大姑略站了站,便往东屋去了。
“娘,把我老舅和十六都安置好了?”长生站起身来,等夏大姑在炕上坐下,他才重新坐回去。
夏大姑叹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了,娘?”长生忙问。
郭姑父没开口,却也拿一双眼睛看着夏大姑。
夏大姑便从衣襟底下贴身处取出一枚钥匙,递给长生:“去下屋拿个梳妆盒来,就是你妹子用的那种。再挑套好的木梳、篦子什么的,都照着你妹子的那些来吧。”
郭长生立刻接过钥匙,问也没问,便出去了。
郭姑父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晦暗,他问夏大姑:“孩子他娘,你这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