একশ একাদ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 হঠাৎ উদয় হওয়া শত্রু
方我荣这番话出口,严曰孟环顾四周,心中暗自叫苦。这鬼地方尽是寸草不生的荒凉黄土,举目望去,方圆二十多里一览无余,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。若今日真遇上贼人,又该如何逃脱?
于是他应道:“方兄所言极是,跑是跑不掉的,只能慢行以保体力,盼着能早些抵达县城。”
方我荣接下来的话却让严曰孟心底发凉:“今日怕是到不了县城了,这些贼人跟了咱们这么久,显然是盯上了背篓里的钱,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。”
严曰孟紧张地追问:“方兄,那该如何是好?”
方我荣冷哼一声,拍了拍腰间的刀鞘:“那几个贼子若是不长眼,少不得要和他们厮杀一场。”
“什么几个贼子,那是十个!足足十个啊!”
方我荣道:“严兄不必惊慌,在下尚有几分气力,未必会吃亏。”
力气?光靠力气就能赢吗?严曰孟心中愈发恐惧,可眼下这般情形,他又还能说什么呢?
一向偷奸耍滑的他,此时竟主动接过方我荣背上的背篓,只为给方兄留存体力。眼下,严曰孟已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方我荣身上了。
因心中极度恐惧,又走了约莫二里路,背负着一百斤铜钱的严曰孟已累得几乎断气。他抬头看向前方开路的方我荣,只见那人提着一把朴刀上蹿下跳,竟似不知疲倦。
严曰孟终于支撑不住,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道:“歇一会儿吧。”
方我荣回头笑道:“严兄,这背篓可是你主动要背的,怪不得我。”
话音未落,旁边那条干涸的水渠里突然跳出一群人,迅速组成一个半圆阵,挥舞着兵器狰狞逼近。
明眼人一看便知,这些人是受过训练的正规士卒,一上来就占据有利地形,隐约对严、方二人形成了包围之势。
“啊,贼子,不,不……是女真鞑子!”刚坐下的严曰孟发出一声尖锐惨叫,触电般跳起,却被背篓带子勒住摔倒在地,黄澄澄的铜钱撒落一地。
没错,正是女真鞑子。作为应天府人氏,严曰孟经历过靖康年间及宗泽留守东京时期金军的数次洗劫,家破人亡,又怎会认不出他们?
只见这十个贼子皆剃了发,露出青色的头皮,脑后结着鼠尾般的辫子,除了女真人还能是谁?
强烈的恐惧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,严曰孟如遭魇住,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。
女真人们看到满地铜钱,双眼顿时发亮,怪叫着扑上前来:“钱!钱!我的,都是我的!”
就在这一瞬间,他们严整的队形也乱了。
说时迟那时快,方我荣暴喝一声:“狗鞑子!”手中长长的朴刀划出一道闪电,瞬间切断了一名长矛手的喉咙。
不待血迹溅出,他手中长刀一转,直接砍在另一名弓手的脑门上,“噗嗤”一声,红白之物喷上半空。
“直娘贼,敢抢我的钱!你叫我如何跟杜通判交代?”他厉声大叫,手中长刀胡乱砍去。
转眼间两人被杀,且死的是弓手和长矛手。其余八个女真人手中仅有短刀,所谓一寸长一寸强,竟被状若疯虎的方我荣砍得阵脚大乱。
严曰孟此时才回过神来,惊愕地瞪大眼睛。方我荣不过一介书生,半点武功都不会,可仗着力气大又悍不畏死,一通不讲道理的乱砍,竟逼得剩下的鞑子在地上乱蹦,脸上满是畏惧。
他……他怎么这么厉害?
转眼间,又有一名女真鞑子被他一刀割中肩膀,疼得连刀都丢了。
“看来这女真鞑子也不怎么样嘛!”方我荣哈哈大笑,高声喊道:“严兄助我,咱们把这几人一并收拾了!”
“哎……好……”严曰孟下意识应道,可他浑身发软,哪里站得起来。
见方我荣喊帮手,那受伤的敌人惊叫一声:“败了,败了!”转身就跑。
有人带头,被杀破了胆的其余人也跟着一声喊,仓皇逃窜。
“想跑?没那么容易!想抢我的钱,直娘贼!”方我荣怒吼着追了上去。
一行人你追我赶,转眼绕过山湾不见了踪影。
“方兄,方兄……回来……快回来……”严曰孟大声喊着,声音里已带着哭腔。
前方,两具尸体正汩汩流血,腥膻之气随风飘散。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苍蝇嗡嗡作响,不断落在尸体上。那两人圆睁着双眼看向严曰孟,目光中满是迷茫,似乎在问:我怎么就死了呢?
恐惧如潮水般袭来,严曰孟僵坐在地,木然地看着死人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恢复知觉,惊慌地爬起来,胡乱拣拾地上的铜钱装进背篓。一边装一边哀求:“有鞑子,有鞑子,我要回家……方兄,你怎么还不回来呀?”
“严兄说得是,咱们是该回家了。”
正是方我荣。
严曰孟猛地转头,眼泪涌出:“方兄,你可算回来了……什么?”
只见方我荣浑身是血,提着朴刀,正架在一个右手五指尽断的女真人的脖子上。
这位方兄不仅打退了敌人,还抓了个俘虏。
严曰孟欢喜得哭出声来:“方兄,你去了那么久,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。”
“严兄说的什么晦气话,区区十个贼子,俺还没放在心上。”方我荣踢了俘虏一脚,喝道:“背上背篓,走!”
见他指的方向正是来路,严曰孟吃惊道:“方兄,不去麻城了吗?”
方我荣沉着脸:“不去了,那县城已被贼子占了。咱们得尽快押着俘虏回去禀告王军使,军情如火,一刻也不能耽搁。”
“麻……麻城丢了……怎么会?”
方我荣点头:“丢了,如今那里全是贼军。”
听说可以回家,严曰孟这才回过神来:“好,好,咱们马上走。方兄,想不到你一介书生竟有如此武艺,当真是传说中的十人敌,佩服,佩服!我看这女真鞑子也不怎么样嘛!”
方我荣气道:“什么女真鞑子,就是一群流寇,直娘贼,倒把咱们给哄住了。”
严曰孟诧异道:“不是女真人?”
“走!”方我荣用刀面抽了俘虏一下,“告诉我们,你是谁?”
俘虏断了五指,痛极且惧,脸色惨白地颤声道:“回两位爷爷的话,小的是孔彦舟麾下的士卒,爷爷饶命啊!”
“孔彦舟?可是以前叛出东京留守司的统制孔彦舟?”见俘虏点头,严曰孟好奇道:“你们的头发是怎么回事?”
俘虏哭道:“爷爷,孔将军说女真凶恶,叫咱们剃了头,好被当成自己人免遭毒手。咱们装着女真人的模样,这一路杀来,别人见了都吓得溃散,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了许多州县。爷爷饶命,我就是一个小卒啊!”
严曰孟怒火中烧,一巴掌抽过去骂道: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你堂堂汉家男儿,却做蛮夷打扮,连祖宗都不要了?直娘贼!一自萧关起战尘,河湟隔断异乡春。汉儿尽作胡儿语,却向城头骂汉人!”
方我荣又是一刀面抽去,骂道:“我说你们怎么穿得那么破旧,原来是二狗子,恨不得囫囵砍死。快走!”
说罢,他提起朴刀,一刀一个砍下地上两具尸体的脑袋,血淋淋地系在腰间。
风从开阔的山谷掠过,如野兽般扑击猎物。大片尘土被卷起,弥漫空中,眼前黄蒙蒙一片。
新任麻城县令郑森满头大汗地走在山路上,从县城出来已有一日一夜,竟没见到几个人影。
昨日黄州使司下令,命麻城县务必征集一千人一个月的粮草。王将军这道命令简直是强人所难,黄州北部多山,人少地贫,又遭女真及流寇洗劫,早已穷困潦倒,人口逃亡一空。如今正是春耕,连城外都有大片土地荒芜着。
要征丁征粮,只能依靠大户。大宋朝向来有“皇权不下县”的传统,地方治理多依赖缙绅。郑森曾在卫州当了十多年县司户参军,对此门儿清。
于是他带着县衙众人下乡联络大户,想预支些粮秣,待夏税再抵扣。然而黄州此前处于无政府状态,泗州军移镇至此,大户们并不买账。值此乱世,城头大王旗频繁变换,大户们纷纷结寨自保,视县衙如无物。
郑森忙了一整日,嘴皮磨破,威逼利诱,总算凑了一些粮秣。他决定再走两个地方,身为县令,走在路上他不得不强撑着腰杆。
随从们却已疲惫不堪,一路行来叫苦连天。一名公人抱怨道:“县尊,咱们从卫州逃到建康,又来黄州,大伙儿没散是因为血亲。老爷您这两年吃了这么多苦,好不容易谋个县令,本该享清福,现在倒好,一文俸禄没见,整天带着咱们钻山沟。早知如此,还不如留在军中做那不管事的营副指挥使,倒也乐得清闲。”
众人皆笑。没错,这郑森正是建康保卫战时替杜束送信的副指挥使。王慎镇守黄州后,这些挂名吃饷的卫州官吏便携家带口跟了过来。王慎也没亏待他们,安排到地方做民政官,这才建立起一套政府机构。
郑森听了,笑骂道:“看来你跟了我只想着享福。卫州的知州、知县们以前也享福,结果如何?女真人一到,身死名灭。王道思待我等恩厚,自然要实心报之。防御使这人我看得明白,虽是百战虎贲,却谈吐风雅、待人宽厚。等蕲、黄政务理顺,定不会亏待咱们。”
“县尊真是道德之士,我等佩服。”众人笑道,“吃点苦算什么,依我看,王道思其志不小,将来定能开牙建府,到时候县尊升做知府也未尝不可。”
郑森抚须笑道:“某在司户任上干了十年,地方上的事瞒不得我。若将来王将军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自然出力。还有两个庄子要走,都提起精神,天黑前就能回城。”
“是极,是极。”众人点头。
麻城乃是山区,境内七成山地。不觉间,众人已走出深山,离县城不远了。
这时,一名随从指着县城方向惊叫:“县尊,不好了,县城出事了!”
众人转头望去,只见大风吹散灰尘,远方地平线上,小小的麻城已燃起冲天大火,黑烟笔直冲天,将天地连在一起。
“流寇……县城遇袭!”一刹那,郑森浑身冷汗如浆。
他接手麻城才几日,城中仅有十几个衙役,尚无一兵一卒驻防,且城墙年久失修,坍塌大半。最要命的是,城中还放着刚征收的一万多斤黄谷,定是财物引来了流寇。
丢城失地,丢失军需,我又该如何向王道思交代?陈达会放过我吗?郑森顿时连死的心都有了。
他呆立原地,正不知如何是好,前方突然涌出无数黑点,在日头下,兵器闪光连成一片,算起来足有三百人之众,如大网般铺天盖地罩来。
“这是什么……”
是贼军,肯定是的。
距离渐近,已能听到叫喊:“休要走了郑森!休要走了郑森!”
“贼人!县尊,快走,快走!”众公人抽出兵器,簇拥着郑森。
“我不走,我不走!”郑森沙哑着喉咙大叫。
“快!再不走来不及了!县尊,你得去防御使司报告啊!”
郑森苦笑:“走不了了,这地势太开阔,咱们在前头走,贼人在后面赶,迟早会被追上的。”
说话间,敌人已近,能清楚看到他们光秃秃的头皮和脑后的小辫。
郑森心中疑惑:女真人不是过江去洪州了吗,怎么还在这山里?
……
建炎四年二月十七日,麻城陷落。知县郑森带着县衙众人南撤,步行三个时辰后,被孔彦舟的前军追上。同行十六人皆战死沙场,无一幸免。
与此同时,孔彦舟的辫子军对黄州各县发动进攻。
到二十六日,孔彦舟拿下罗田、蕲水、广济、蕲春四县,整个蕲州沦陷,黄州麻城县也落入其手。
二十七日,黄州防御使司行辕所在的黄冈城,才弄明白这莫名其妙钻出来的敌人究竟是何来路。
本来,黄州和蕲州之间有巴河分割,现在孔彦舟突然渡河进入麻城,居高临下,形势对泗州军而言,已变得极为恶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