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একশ চৌত্রিশ: কাড়াকাড়ি
নতুন指挥使吴宪法掌管着整整一军，可谓是春风得意，破格提拔。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，王慎之所以委以重任，无非是树立一个标杆，用来向军中所有将士宣告：只要你奋勇杀敌、建立功勋，无论你出身如何，都能得到重用，这便是唯才是用。
然而，不管怎么说，吴宪法和武陀毕竟是后来才加入泗州军的，论资历、品级、功劳以及在王军使心中的分量，比起其他指挥使都差得太远。
平日里，吴、武二人在军中老前辈面前态度端正，为人谦恭。可今天这事关乎破敌军的切身利益，如果一味退让，军中的将士又该如何看待他们？
吴宪法本是泼皮出身，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，当场破口大骂起来。
“什么你俘虏的，现在落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了。你在谁面前摆老资格呢？”谷烈是王慎当初在平原镇血战时的老班底，向来看不起吴宪法这个新人，不屑地冷哼一声，“姓吴的你听着，今天这个弓手我还就要定了。还有，这些、这些、这些……”
他用手指着堆在一旁的缴获军用物资：“我破敌军全都要了，你给也得给，不给也得给，你能把怎么样？”
这般横行霸道，气得吴宪法面色铁青，但他还是强压怒火说道：“谷将军，军中自有规矩，凡事都要讲个理字。你公然抢夺战利品，回头我等必定在军使面前如实禀报。”
“军使？哈哈，少拿军使来吓唬人，你真当自己算个什么东西？”谷烈冷笑着嘲讽，“当我不知道吗？马家渡之战时，你这个鸟人畏战不前，差点被陈达按军法斩首。算你走运，阴差阳错用飞石砸中了耶律马五，这才捡了个天大的功劳。嘿嘿，别以为老子不知道，跟你这种懦夫混在一起，呸，我都觉得丢脸。”
说罢，他啐了一口唾沫，对身边的侍卫下令：“用封条把这些物资全部给我贴上号！”
听到这诛心之言，吴宪法身形一晃，面色惨白，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好钻进去。
就在这时，武陀突然怒吼一声跨步上前，一把推开几个正拿着封条抢夺物资的破敌军士兵，厉声喝道：“干什么？滚开！谷指挥，我敬你是条好汉，敬你在战场上悍不畏死。可是，你这样欺人太甚，绝对不行！”
“我欺负谁了？老子欺负一个懦夫，那是理所当然的。”谷烈鄙夷地瞥了吴宪法一眼，冷冷道，“武陀，我知道你是条汉子。胜捷军指挥这个位置本来该是你的，却被这卑鄙小人偷了去，老子这是在替你抱不平，你别好歹不分。”
“谷烈，你骂我可以，打我一顿也行。可你要是欺负我吴大哥，说他是懦夫，我绝不答应！马家渡那一战是我们生平第一次上战场，心里害怕是人之常情，你谷指挥就敢说自己刚参军跟人厮杀时不带怕的？打仗这种事，得经历好几场才能看出一个人是英雄还是软蛋，我吴大哥就是英雄！”武陀说着，突然伸手猛地一扯，撕开了吴宪法身上的单衫。
只见吴宪法浑身上下缠满了纱布，殷红的血迹正不断渗出来。
武陀指着他向谷烈质问：“谷将军，这些伤全都是吴大哥刚才在战场上拼死留下的。自从我军发起总攻，吴指挥就一直冲在最前线，身受数十处创伤，依然浴血奋战不止。你说他是懦夫？如果他是懦夫，那我们又算什么？”
一直以来，马家渡血战中畏敌不前、在修罗场吓得尿裤子的经历，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吴宪法的心头。平日里，他总觉得士兵们看自己的目光带着不屑。每到深夜，一想起这些他就痛苦得难以入眠，恨不得立刻重返战场，用鲜血洗刷身上的奇耻大辱。
今天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，吴宪法将生死置之度外，从头到尾冲在队伍最前列，为胜捷军做出了表率。
现在，他终于可以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，将满身伤痕毫无保留地展现给所有人看。
只有鲜血才能洗刷心头的屈辱，只有伤疤才是一个男子汉最荣耀的勋章。
这几个月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，昔日的浪荡泼皮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：“吴兄弟，别说了，别说了……我是懦夫还是勇士，不需要向别人证明，我自己心里清楚！”
“吴指挥是真英雄，我心服口服！”
“没错，有这样的长官，是我们最大的福气！”
“破敌军这帮混账欺人太甚，兄弟们，揍他们！”
一时间，胜捷军群情激奋，纷纷撸起袖子准备动手。
谷烈勃然大怒：“怎么？想打架吗？谁怕谁啊！”
武陀连连挥手大喊：“大家冷静！千万别乱来！”
就在这时，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：“干什么？想造反吗？”
只见泗州军副军使兼选锋军指挥陆灿背着双手，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。
陆灿在军中威望极高，一见到他，刚才群情激奋的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谷烈连忙拱手赔笑：“陆副军使。”
陆灿冷冷道：“谷将军，军务如此繁忙，你不在你破敌军待着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？想仗势欺人，难道把王军使的军规忘得精光了？”
谷烈陪笑道：“哪敢哪敢，就是过来看看，大家开个玩笑罢了。”
“还不快滚？”
“是是是，马上走，马上走。”谷烈冲手下卫兵一挥手，临走前又冷笑着看了一眼武陀，“武娘子，你是真傻还是假傻？吴宪法将军，咱们日后可得好好亲近亲近啊！”
这场冲突很快平息下去。
从头到尾，坐在远处的王慎连动都没动一下，依旧悠然自得地品着杯中的热茶。
孔贤终于忍不住开口问：“王将军，你手下的将士都闹成那样了，你怎么不管管？”
王慎淡淡一笑答道：“随他们闹去吧，折腾累了自然就消停了。追杀溃军整整一夜，各部建制早就打乱了，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，这战利品究竟归谁，谁也说不清楚。”
“这……”孔贤一时语塞。
见他这副表情，王慎笑而不语，心中暗想：部队各军将领之间存在竞争、互相看不顺眼很正常，根本不必大惊小怪。几千上万个热血男儿整天泡在军营里，精力无处发泄，难道还能指望他们温良谦让、彬彬有礼吗？各部谁也不服谁、展开竞争才是对的。如果大家整天一团和气、称兄道弟，那才该轮到我这个统帅感到头疼了。
作为现代公司的管理者，基本的御下手腕他还是懂的。手下人结党营私本就是常态，所谓党外无党、帝王心术，党内无派、千奇百怪。一个成熟的团体就应该存在不同的派别，发出不同的声音，这样才能共同进步，避免最高统帅陷入昏庸盲目，从而更有利于整体发展。
王慎又抿了一口茶，笑着问道：“伯远，我想向你打听个事，通常你们孔家军抓获俘虏后一般是怎么处置的？”
孔贤回答道：“道思，一般来说，一旦俘虏到手，我们都是去粗取精、择优录用，挑选年轻力壮的充实军中，至于老弱病残，直接驱散了事。毕竟军中粮草有限，不可能养活那么多无用之人。”
王慎连连点头：“对对对，我看你们的军中确实有不少身强力壮的健儿，其中正好有我最急需的弓手。只可惜要一一甄别实在太难。要不，麻烦伯远帮个忙，把那些弓手和品行端正的士兵挑出来？”
孔贤一听这话顿时恼火起来：你王道思把我当成什么人了？我可是孔家军的少将军，哪有胳膊肘往外拐、反过来帮敌人的道理？这要是传出去，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！
一时间，他脸上满是激愤之色。
王慎怎会猜不透他的小心思，故意把脸一板，提高音量说道：“少将军，我军今日俘虏了上万人马。你刚才也说了，军中粮草有限，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。可要是把他们全都驱散了，难免会落草为寇、祸害百姓，倒不如干脆全部杀掉干净。如果你能帮我把其中可用之人挑选出来，我倒是可以刀下留情饶他们一命。”
这番话算是给孔贤递了个台阶。
“王慎，你这个刽子手！”孔贤气愤地站起身来。
王慎转头对两名亲兵吩咐：“你们陪少将军去各军挑人。”
事实证明，只要有孔贤这位孔家军少将军亲自出马，那些身手矫健的精锐士兵很快就被挑选出来，顺利编入各军。
再加上是少主亲自出面，俘虏们也有些晕头转向，心想既然孔少主亲自来挑选自己，岂不是说明他也已经归顺了泗州军？转念一想也对，二小姐不正是嫁给王道思了吗？这样算来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，在哪里当兵、为谁效力不都一样吗？
于是，俘虏们心甘情愿地融入了泗州军这个大集体。
孔贤做梦也没想到，自己无意间竟然帮了死敌王慎一个大忙。
另一边，吴宪法还在默默垂泪。
武陀紧紧握住他的手劝道：“吴大哥，何必如此伤感呢？”
吴宪法哽咽着低声说道：“兄弟，有句话我以前一直想说，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以前我处处欺负你，确实是我不对，我真不是个人。我也知道，我这个指挥使的位置本该是你的。等这场仗彻底打完，我就去找军使，把实情一五一十全盘托出，把这个公道还给你。”
武陀急忙劝阻：“大哥你胡说什么呢！没错，当初我的确恨不得宰了你。可是，咱们兄弟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啊。再说了，在马家渡时，换作别人伤成我那样早就活不成了，是你硬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这份恩情，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的眼眶也湿润了：“大哥你能当这个指挥使，那是凭真本事一石头砸中了契丹将军的眼睛，这是你应得的功劳，谁敢说半个不字？再说了，你识字、脑子灵光，部队由你来带才是最合适的。如果换作我，只懂得闷头冲杀，非把手下的兄弟们全害了不可。方才那一战，你浑身是伤，大家嘴上虽然不说，心里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。”
“兄弟，你真的不怪我？”
“我怪你干什么？自家兄弟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？咳咳……咳！”
“兄弟你怎么了？难道是身上的伤还没彻底养好？”吴宪法惊慌失措地问。
武陀腼腆地笑了笑，却依然咳嗽个不停：“不打紧，马家渡那回伤了肺经，一直没彻底痊愈，今天厮杀了一整天，牵动了旧伤罢了。”
“郎中！快去叫郎中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