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একান্ন: নীরবে ঝরে যায় বয়স
“君上，方才洛水海棠林中的那位女子，可是您的新宠？”
无论何时何地，作为虢州山君的鬼仆，八卦总是刻进骨子里的热忱。哪怕主人楚戈正沉浸在被佳人拒绝的心酸中，他依然慢条斯理地沏着茶，笑着说道：“那女子当真是好看，又自带一股仙气，与君上您极为相配。”
楚戈哀伤地扶住额头。若非之烬早已婚配，他那颗沉寂多年的心怕是真的要为之倾倒了。更何况，她还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梦中人。他看着左手手背上尚未散去的海棠花痕，打趣道：“你有所不知啊，她已经嫁人了，且与夫君极为恩爱，哪怕那人早已在人间离世。”
“依我看，那女子定然是位仙人，又怎会下凡去爱慕人间的男子？仙凡相恋可是天庭的大忌啊。”锦衣鬼仆双手将茶汤端了上来。
听着跟随自己多年的鬼仆这番话，楚戈心中那股悸动的痴念渐渐平息了下来，取而代之的是重重疑惑：之烬曾说，她见过空尘腰间佩戴着海棠玉佩。可这海棠玉佩分明是鬼界的宝物，空尘只有在离开天庭闲游时才会佩戴，那她究竟是在何处见过的呢？
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？他和空尘是挚友，深知空尘一向不近女色、不惹尘缘，是个冷面仙君，身边从未有过红颜知己相伴。除了……他忽然记起，那年在虢州的中元祭上，曾遇到过一个身染药香、面戴轻纱的女子。而那个女子，早已毁去了她所居住的云梦幻境，从此不知所踪。
锦衣鬼仆猛地凑近楚戈，那张夸张的大脸吓得他瞬间回过神来。
“瓜豆，你能别总这么吓我吗？本君正思考正事呢。”
这个头顶燃烧着白色幽火的锦衣鬼仆名叫瓜豆。至于这个听起来有些憨傻的名字的由来，还要追溯到虢州上一任崩逝的山君。那时，老山君领着小鬼仆来到小楚戈面前，对他说：“从此以后，这位小鬼仆就是你的玩伴和朋友，你们要彼此爱护，永不离弃。”
小楚戈奶声奶气地问：“父君，他叫什么名字呀？”
山君奕彦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，对右边说道：“他叫瓜豆，种瓜得瓜，种豆得豆，只要付出爱心，就能收获同样的爱心。”又对左边说道：“他叫楚戈，清楚明澈，干戈化帛。未来你要帮助他守护虢州的青山绿水、黎民百姓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思索的？依我看，那女子不顾洛水戒严也要来到此地，定然是想图谋什么大事。”鬼仆瓜豆神色严肃地分析起局势，“说不定，那女子来洛水是为了见什么人。君上不妨想想，既然天庭说白灵石出现在了虢州，那究竟是谁携带着拥有无边神力、能够规制乾月的灵石？他又想在虢州用这灵石做些什么呢……说不定，他们是约定好了在洛水相见。”
这番分析虽说有些浅薄，但仔细想想却也颇有几分道理。若不是为了见什么人或者图谋什么事，她又怎会想要在洛水的海棠林中久留呢？这个平白无故现身的女子，与那件无处寻觅的天庭圣物白灵石，同时出现在了虢州，也许这两者之间当真有着某种联系。
如果之烬真的是阳神与东鸾族的女儿，而待那人携着灵石现身，意图胁迫之烬，并借着洛水的天灾行祸乱天下之事，那他可就真的愧对四海五界、愧对这芸芸众生了。
“明日我要去天庭火云殿办些事情。虢州方圆之内，派去暗中察查灵石的队伍，你给盯紧了。”
“恕我直言，如今天帝可未必乐意见到君上不好好在虢州巡查灵石，反而跑去天庭拜访旧友。”瓜豆并不知道，山君楚戈此去天庭，其实是为了向火德星君打听洛水海棠林中那个女子的事情。
“那女子名叫之烬，似乎与火德星君相识，本君想去……”
“之烬！君上，那女子竟然是火德星君的随侍！”瓜豆心中的八卦之魂瞬间再次觉醒，“我还听说，在瑶池的蟠桃盛宴上，药仙的孙女曾求王母仙尊赐婚，却被火德星君当场拒绝，连那位随侍也因此受了伤，最后还是晟州山君给亲自送回火云殿的呢！”
在楚戈目瞪口呆的注视下，瓜豆将听来的八卦添油加醋地继续讲道：“后来，那随侍好像犯了重罪，被流放到了妖界。火德星君自始至终没有为她求过情，也从来没有派人寻找过。鬼界和妖界好多私下里都说，那位从不沾花惹草的火德星君其实最为无情，把一个女妖怪带到天庭修炼，等用完了就随手丢弃，根本不管人家的死活。”
“当时我听了甚至还偷偷流过泪呢！本想请君上去管管这闲事，但一想到火德星君是君上的挚友，难免有些私心，总觉得火德星君应该是有什么苦衷的。就这样日子久了，我竟然把这事给忘了禀报君上，再加上君上您又常年隐居……”山君楚戈也不知从何时起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，害得他这个小小的鬼仆独自承受了不该承受的辛劳与苦闷。
果然，哪怕江湖中没有他楚戈的足迹，也依然流传着关于他的稀奇古怪的传说。楚戈万万没有想到，自从师祖魂归虚空宇后，自己一心潜修、独来独往、研读少时未曾读过的好书，竟然错过了这么多的惊天八卦，而且主角还是自己那位冰山般的挚友！
“快！准备一下，我即刻前往天庭火云殿！”他今天非得把空尘那家伙按住，彻底揭开他冰冷外表下藏着的伪装不可。
“等等，君上，我倒是有些糊涂了。既然天庭早就发现灵石就在虢州，为何还要放任圣物流落在鬼界呢？”
这件事，楚戈并非没有深思熟虑过，但他转念一想，天帝定然有其深远的考虑和部署。正如人间常说的那句老话：钓叟抛出长线，方能钓得硕果之鱼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忽然传来几声通禀：“火德星君到。”
真是背后说不得人，说曹操曹操就到。楚戈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，结果脚下一滑，不小心踩到了鬼仆瓜豆的脚，硌得他差点踉跄。身后的瓜豆顿时露出一副哀怨的表情：君上，您这分明是报复我刚才吓了您！
天庭的火德星君此刻正疲惫不堪、失魂落魄，这副模样让楚戈瞬间收起了所有的玩笑心思：“这是怎么了？你怎么会变成这般田地？”
“洛水！洛水的天灾还有多少时日就要降临了！快告诉我！”他近乎抓狂地嘶吼着，“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？一个女子，她有没有出现在洛水海棠林里！”
看来，之烬果然就是火德星君的随侍，而她一直在洛水等待着他的到来……只是，她不是已经嫁给了一个名叫洛棠的人间男子吗？那么在空尘的心里，她究竟只是昔日的侍从，还是那个曾被他带上天庭庇护却又狠心遗弃的恩人？
“空尘！空尘！”楚戈连声唤着狂躁不安的他，运起掌中法术按在他的肩头，强行安抚他坐在榻上。
“你要我回答你的话，就必须先回答我的问题。你如今这副神色，实在让我放心不下。”
多少年了？自从他和空尘各自回归神位、各行其道之后，相聚的日子屈指可数。可眼下再度重逢，眼前的火德星君竟然面容消瘦、衣袍凌乱，甚至连发丝都有些散乱，这与曾经那个纤尘不染的空尘简直判若两人。
“那个女子，可是你的随侍，名叫之烬？”
火德星君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原本深邃黯淡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，缓缓点了点头，心中疯狂祈愿着楚戈能告诉他，她此刻就在阆山洛水。
“她如今已经不再是天庭的妖奴了。你贵为火德星君，身为天庭的主事之一，为何还要四处寻她？”
面对唯一的挚友，他无法撒谎，也无处可逃：“她是我的人，永远都是。我在乎她，我只想知道她现在是否安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