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একশত তেইশ: হुरुও
郭喜的酒铺出了事,这消息夏二叔和夏二婶也知道了。
送走了夏二叔一家,夏大姑便带着刘嫂和小红开始收拾屋子。长生趁机向郭姑父打听酒铺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出事的时候,他们虽然都在酒铺外面,但因为要陪五月和七月逛夜市,所以很快就离开了。对于事情的前因后果,长生一无所知。
郭姑父叹了口气,告诉长生说郭喜和郭钱氏也不知道酒缸里怎么会突然出现死老鼠。他们赔偿了那位客人一笔钱,说要把整缸酒都倒掉,随后便把铺子关了。
“今天这遭事影响太恶劣了。就算把酒都倒了,这生意也免不了受影响。恐怕好一阵子都不会有人上酒铺来买酒了。”
郭喜和郭钱氏为这事愁眉苦脸,到他们这唠叨了半天灰溜溜地回去了。对于郭喜一家来说,这个夜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。
郭姑父虽然关心大伯哥一家,但毕竟不是自家的事。聊了几句后,他便问起长生陪五月她们逛街的情形。
长生老老实实地照实说了,自然提到了给五月、七月、夏柱和夏杨买东西的事。郭姑父一向在这方面盘算得很仔细,便盘问得十分详细。
长生给五月她们买的东西着实不少。郭姑父很快就套出话来,那些东西全都是五月她们主动开口索要的。
“她们拿了东西自己不掏钱,就眼巴巴地看着我。我在旁边,哪好意思不付钱。爹,您不是也吩咐过让我好好招待表弟表妹们吗。”长生说着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。他的钱袋此刻已经空空如也了。
郭姑父咂了咂嘴巴。“按说你二舅家现在手里宽裕了,怎么几个孩子还这样。”听说长生花出去一大笔钱,郭姑父心疼归心疼,倒也没过多苛责长生,只是又感慨道:“要说懂事,还得数十六最懂事。”
长生也曾陪着夏至和小黑鱼儿逛过街,但夏至从来不舍得让长生破费。不仅如此,夏至每次出门多多少少总会带些小礼物回来送给他们。
“不管花钱多少,人家这行事作风就让人打心眼里敬重。”郭姑父这句话完全是肺腑之言。
长生也觉得夏至比五月她们强出太多。
夏大姑带着人将里外收拾得窗明几净,这才走过来落座。刚才郭姑父和长生的对话她都听在耳里,见时辰不早了,便催促长生先去歇息。
等长生走后,郭姑父和夏大姑也开始收拾着准备安寝。
郭姑父不知想到了什么,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夏大姑:“你说他二舅家现在按理说挺有底气的,说话也硬气。可他们出门也没见监生家给预备个车马轿子。五月他们几个手里就这么寒酸,一个钱也没有?”
夏大姑没搭理郭姑父。
郭姑父却依旧把心头的疑虑倒了出来。“你说,他二舅和二舅妈吹嘘的那些话里到底有多少水分?”
夏大姑被逼得没法,只好开口回道:“依我看,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做咱们的买卖,过咱们的日子,别指望着去沾谁的光。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那二哥,他是个什么货色还用我来提醒你吗。”
郭姑父却有些不以为然:“人家傍上了监生老爷,总做不得假吧。”
……
夏至和小黑鱼儿回到西屋时,珍珠还没睡下。夏至将买来的排草梳拿出来,让珍珠挑选。“我买回了六个。我自己留一个,回去送给我娘、三婶、腊月,还有兰子姐一人一个,珍珠,你先挑一个吧。”
这种排草梳算不上寻常梳子,而是一种精致的发饰,在大姑娘和小媳妇中间极为时兴。夏至今天见一个摊位上摆着排草梳便多看了一眼,觉得做工别致,就索性多买了几枚。
珍珠本就有一把排草梳,但一见夏至买回来的款式依然爱不释手。她挑来挑去选了一个中意的,欢欢喜喜地收了起来,这才抬起头向夏至抱怨:“怎么逛了这么久才回来。”
“珍珠,我们回来晚了,耽误你睡觉了吧。”夏至赶忙抱歉地说道。
珍珠摇了摇头,“你们不回来我也睡不着。二舅和二舅妈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大了。”珍珠冲着东屋的方向努了努嘴,她确实是被夏二叔和夏二婶的喧哗声吵得难以入眠。除此之外,她心里还揣着事。
“玉环陪三姐和五姐逛街,她们一定玩得很开心吧。”珍珠慢吞吞地向夏至打听。
小姑娘的心思,其实全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了。
夏至便告诉珍珠,郭玉环根本就没有陪五月和七月去逛街。“她家的酒铺出了乱子呀,珍珠你难道不知道吗?”
酒铺出事珍珠倒是略有耳闻,只是她压根没往这上面联想,自然不觉得会耽误玉环陪五月和七月逛夜市。
“那她竟然没去?我还以为就算酒铺天塌下来她也得去陪着呢。四姐,你看玉环平时把三姐和五月奉承成什么样了。”珍珠向夏至吐露着心中的不平。这些话要是不跟夏至倒出来,她今晚铁定连觉都睡不好。
夏至深知珍珠的小心思,笑着开导她:“三姐原本还打算让玉环帮忙抱小杨呢。”
“抱小杨去逛夜市?”珍珠大吃一惊,脑子里转过弯来,顿时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,“多亏她家酒铺出了岔子,不然非得把她累个半死不可。”
说着话,珍珠便开始动手收拾铺盖准备睡觉。夏至看着珍珠单薄的背影,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。
刚躺下没多久,夏至就被一阵喧闹声惊醒了。隐约听见远处乱作一团,紧接着便听见夏大姑和郭姑父相继起了床。夏至不知发生了什么突发状况,急忙披衣起身走了出去。
夏大姑站在院子里朝西边张望。郭姑父和长生则提着灯笼急匆匆地往前面赶去。见夏至出来,夏大姑便劝她进屋:“快回去歇着吧,没什么大事,好像是哪家铺子走水了。离咱们这儿远得很,咱们这边安全得很。”
店铺走水,那可绝不是小事。
夏至便陪着夏大姑站在原地往西边眺望,结果只看到滚滚的浓烟,并未见明火冲天。看来正如夏大姑所说,火势并不大。
这时候,珍珠和小黑鱼儿也都披着外衣跑了出来。
“这个时节倒还罢了,就怕到了秋冬气候干燥的时候。”夏大姑转头对几个孩子说道。
几个孩子都不肯乖乖回屋睡觉,夏大姑无法,只好由着他们在院子里等候消息。过了好一会儿,郭姑父和长生陆续回来了,说是火已经被扑灭了。
夏大姑赶忙迎上去问:“到底是哪家走水了,火势严重吗?”
“是老刘家的棺材铺,烧了几口棺材,人和房子都安然无恙。”郭姑父回答说,走水的情况并不严重,造成的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内。
众人这才放下心来,纷纷往屋里走去。夏大姑一边走一边纳闷地问:“怎么会突然走水呢?”
“谁知道呢,多半是他们自己不小心吧。今天过节又赶上夜市,乱糟糟的确实容易出乱子。”郭姑父解释道。棺材铺后院原本就堆放着几口棺材,上面只搭了简易的棚子用来遮阳挡雨。火源就是从后院烧起来的,所以才仅仅烧毁了棺材,既没有伤到人,也没波及到房屋主体。
对刘家棺材铺而言,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。
夏至带着珍珠和小黑鱼儿折回屋里。小黑鱼儿不知哪来的一股兴奋劲,一上炕就打了个滚。直到被夏至那双幽深的眼睛盯着,他才灰溜溜地老实躺下睡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郭喜和郭钱氏就火急火燎地找上了郭姑父。
他们心里清楚,这几天自家铺子的酒是绝对卖不出去了,所以特意来求郭姑父搭把手。郭喜盘算着把家里的存酒偷偷运到郭姑父的杂货铺寄卖,让郭姑父对外谎称是从别处进的货来卖。
因为隔壁就是亲兄弟的酒铺,所以郭姑父的杂货铺里一向是不卖酒的。这也是几代人传下来的规矩。
听到这个无理的要求,郭姑父还在迟疑不决,夏大姑却当场一口回绝了。她拒绝的理由斩钉截铁:“谁不知道咱们两家本是一家。你们前脚刚出了丑事,我们的店后脚就卖起酒来,外人还不戳着你兄弟的脊梁骨骂。”
郭姑父经夏大姑这一提醒,登时如梦方醒。郭喜的酒铺刚出了死老鼠的事,他们紧接着就在自家店里卖酒,别人难免会怀疑这酒就是从郭喜酒铺里倒腾过来的。就算他肯卖,只怕也没人敢买。
这还只是小事。万一让外人因此质疑了他铺子的信誉,那可就把自家整体的买卖都给毁了。
郭姑父回过味来,立刻跟夏大姑统一了口径,严词拒绝了郭喜,用的借口正是怕遭人戳脊梁骨。他还反过来劝慰郭喜和郭钱氏:“咱们家的酒铺毕竟也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了。偶遇风浪,也影响不到根本。熬过这阵子也就没事了。”
郭喜和郭钱氏好话说尽,可郭姑父和夏大姑态度强硬,咬死了不肯松口,最后两口子只能满脸失望地灰溜溜走了。
送走了郭喜夫妇,夏大姑折返回屋对郭姑父说:“你这回可算是把你大哥大嫂给彻底得罪了。”
郭姑父无奈地叹气:“那也是没法子的事。等过段日子他们想通了就好了。”总不能为了帮郭喜一把而砸了自家的饭碗。在这件事情上,郭姑父表现得异常坚定。
接着他又跟夏大姑嘀咕:“他们之前说要把泡了死老鼠的酒全倒掉,我看他们压根就舍不得。琢磨着拿到咱们铺子里代卖的,多半就是那缸泡了死老鼠的脏酒。”
夏大姑见郭姑父心里跟明镜似的,便不再多说什么。
吃过早饭,夏至和小黑鱼儿便径直去了后院作坊。端午节虽然已经过去,但眼下依然有人来买粽子,所以小作坊还得继续张罗几天。
两人刚四下巡视了一圈,田来宝就赶了过来。田来宝满脸喜气洋洋,跟夏至打了声招呼,便转过身去冲着小黑鱼儿挤眉弄眼。
“怎么一大早就跑过来了?”夏至好奇地问田来宝,“你不用去私塾念书吗?”
“这几日我都在家温书。赶上过节,我爹娘特意赏了我几天假。”田来宝笑呵呵地答道。
夏至又关心地问他昨天回去那么晚,可曾挨了训斥。
田来宝一脸得意洋洋:“我给我娘买的小礼物我娘别提多喜欢了。我爹刚想开口训我,就被我娘给拦下了,嘿嘿。”
跟夏至聊了几句,趁着夏至转身跟女工交代事情的空档,田来宝立刻拉着小黑鱼儿溜到角落里说悄悄话去了。等夏至冷不丁回过头来,这两人又瞬间恢复了一副无所事事的乖巧模样。
夏至无奈地摇了摇头,索性将这两个活宝叫到了一处僻静地方。
“我什么也不知道,也什么都不想打听。但是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听明白了没有?”夏至板起脸,正色警告道。
田来宝和小黑鱼儿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,虽然脸上都写满了意犹未尽,但迫于夏至强大的气场,两人还是乖乖地点了头。
夏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田来宝接着又盛情邀请夏至和小黑鱼儿去他家做客,说是他娘今天难得在家休息。夏至略一思忖,便点头应了下来。择日不如撞日,她确实该去拜访一下田福春了。
田福春便是田来宝母亲的闺名。
田来宝万没想到夏至今天答应得如此痛快,他今天是带着小厮骑马赶来的,于是急着吩咐小厮去雇辆马车。夏至摆手拦住了他。
“我和老叔坐我大姑家的车去就行。”
夏至带着田来宝来到前院,引荐他见了夏大姑。夏大姑对田来宝表现得既客气又热忱。她当年在乡下时就跟田福春相识,但也仅仅是泛泛之交。夏家和大榆树村的田家向来走动不多,虽说同住在一个村里,但两家的生活圈子截然不同。
后来两人各自嫁进府城,平日里的往来便更加稀疏了。
“你娘年轻时就是个俏丽泼辣的主,可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乡下丫头能比的。”夏大姑还特意跟田来宝提了两句田福春当年的风采。听说夏至和小黑鱼儿要去田来宝家做客,夏大姑当即吩咐下人套车,并特意把夏至拉到一旁商量该备上一份什么样的人情礼数。
“还是我来帮你们准备吧,反正咱们自己家里开着杂货铺,体面的物件都是现成的。”夏大姑对夏至说道。
夏至连忙摆手让夏大姑不用这般兴师动众:“只带两样咱们今天刚买的鲜果意思意思就行了。”
夏大姑思量片刻,最终还是给夏至准备了一个精致的食盒,里面盛着几样稀罕的水果。老刘驾着马车,一路稳稳当当地将夏至和小黑鱼儿送到了贾家胡同。
田福春在屋里听到动静,亲自迎到大门外,将夏至和小黑鱼儿热情地让进后院上房落座。
田福春的名字虽然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,但在夏至眼中,她的长相却透着几分超前的时髦感。当然,在当时没人会用这种词汇去夸赞一个妇人的容貌。
田福春生得高挑身材,肤色白里透红,修饰得精致细长的眉毛下,一双眼睛的眼尾微微上挑,高挺的鼻梁配上略显丰满的嘴唇。
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精明强干的气质,同时也是个极具吸引力和张力的标志美人。她比田常在小了足足十岁,据说当初嫁给田常在的经历还颇有一段传奇色彩。按理说同姓本不该联姻,可他们偏偏把这条老规矩踩在了脚下。
在府城居住了这么多年,田福春一张口说话,字里行间却依然带着洗不掉的乡音。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夏至,忍不住由衷赞叹道:“真是个标致周正的小丫头,果真名不虚传,怎么看都让人打心眼里稀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