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একশ চুয়াল্লিশ: গাঁয়ের লোক
乡里乡亲的,按村里的辈分论起来,夏至得管田福春叫一声大姑。小黑鱼儿年纪虽小,辈分却高,她跟田福春平辈,只管田福春叫姐。
田福春十分热情,也极为客气,一见面便和夏至、小黑鱼儿聊起村里的种种,对夏老爷子的人品和威望赞不绝口。随后,她又提到了夏秀才,大兴庄这些年满打满算也就出了他这么一个秀才。田福春的兄弟们倒也都读过书,可惜都不是读书的料。
“夏大哥打小就仁义,从不跟那些淘气小子胡闹。从小看大,一个村子里那么多人念书,偏就夏大哥考中了秀才。”提起往日村中的旧事,田福春满脸的怀念与感慨。按村里老一辈人的说法,这是夏家祖上有德,祖坟上冒青烟了。
夏至自然也客气了几句。在大兴庄,田家的日子过得比夏家要殷实。但在许多人眼里,包括夏老爷子在内,田家虽然有本事,却算不上本分的庄户人家。田家与夏家彼此敬重,同时也保持着恰当的距离。
接着,田福春又说起了田来宝在大兴庄时候的事。“这孩子被我们给惯坏了。在村里时,没少给你们添麻烦。多亏你们带着,他总算没把功课全落下,回去少挨了一顿揍。”
听到这里,田来宝忍不住小声抗议了一下,却立刻被田福春给镇压了。夏至笑呵呵的,心里却在琢磨,田福春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曾打过田来宝的屁股呢?田来宝自己定然不会说,可田三奶奶和田富贵他们难道也没提过吗?
“人这一辈子,不知会遇到多少人。可这其中最重要的无非两类人。一类是贵人,一类是小人。十六,你和小龙就是来宝的、也是我们的贵人。”田福春言语爽快,“本来他爹发话不准来宝出门的。不过,只要跟你们在一起,我们便一百个放心,彻底放手不管。你们年纪还小,我和他爹痴长了几岁。往后若有用到我们的地方,尽管开口,我们必定全力支持。”
对于夏至在契约中为田来宝争取到两成红利一事,田福春对夏至感激不尽。而且她目光长远,想着日后若夏至和小黑鱼儿做什么生意能带上田来宝,她和田常在定当出钱出力,全力扶持。
田来宝笑逐颜开,对他娘的这个承诺满意极了。
接下来,众人便闲聊起家长里短。田福春问夏至和小黑鱼儿打算何时回大兴庄,得知他们准备这几日就动身时,便热情邀请他们去贾家胡同的宅子再住上一阵。
“要不然,来宝总在我们跟前抱怨,恨不得天天跟你们黏在一块儿呢。”
说话间,伺候的小丫头已经换了三遍茶水,又把果子和点心撤换了两次。夏至今日来本只是想和田福春见个面,既然日后合作还多,彼此自然需要更多了解。
她和田福春聊得极为投机,可到底还挂记着桂芳斋以及夏二叔一家。比起田常在的谨慎谦逊,田福春的话里则透着一股凌厉。
“莫说一个桂芳斋,便是再来几个,我们也没放在眼里。”说这话时,田福春锋芒毕露。这也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,若非如此,又怎坐得稳桂香斋大奶奶的交椅。关于田福春在村里的那些闲话八卦,夏至也是略有耳闻的。
又坐了片刻,夏至便起身告辞。田福春执意留饭,夏至只推说还有事情要办。因为即将离开府城,许多杂务亟待料理。
见夏至态度坚决,田福春便不再勉强。她收下夏至带来的鲜果,又吩咐小丫头装了满满一食盒精致点心作为回礼。至于早就备好的上等布料和镯子等物,她却终究没敢拿出来。
礼尚往来,可在夏至和小黑鱼儿面前,她可不敢摆长辈的谱。
回到西市街,夏大姑和郭姑父在院子里迎住了夏至和小黑鱼儿。听闻了他们在田家的经历,二人皆是满心欢喜。
郭姑父甚至对夏大姑说道:“瞧我这记性,你本该一同陪着十六和小龙去的。你和田大奶奶本是同乡姐妹,理该多走动走动。”
夏大姑淡淡一笑,只道:“以后再说吧。”三言两语便将话头岔了过去。
路过郭喜的酒铺时,夏至见有人进进出出,便顺口问夏大姑:“玉环家里在忙些什么呢?我瞧着人来人往的。”
“玉环家今日请了你二叔过来吃酒。”夏大姑告诉夏至,“方才特意过来知会了一声,还让你姑父过去陪客呢。”
经夏大姑这一提醒,郭姑父见时辰不早,忙站起身说要先去隔壁。夏大姑并未阻拦,只是叮嘱了一句:“少喝两杯,你一喝多就管不住嘴。”意思是让郭姑父少说废话。
郭姑父心领神会,笑呵呵地应承着去了。
夏大姑重新落座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大姑,玉环家请我二叔,莫不是有什么事求他?”夏至凑过去问道。
“若没事,他们肯下血本请客才怪!”夏大姑轻哼一声,左右打量见四下无人,便对夏至说,“还不是为了他们家积压的那些酒。今早开市到现在,一滴酒都没卖出去。这不,把主意打到你二叔头上了,想让你二叔从中帮衬。”
郭喜一家的脑筋转得倒挺快。夏至又问:“大姑,你看这事我二叔能帮上忙吗?”
夏大姑略作思索,模棱两可地答道:“他若有心帮忙,应当是有法子的。在监生老爷那边,几缸酒恐怕算不得什么难事。”
郭姑父不在跟前,夏大姑便同夏至说起了贴心话。她指了指隔壁郭喜的院子:“那家人势利得很,我嫁到郭家这么多年,他们仍旧拿眼角夹着我,无非嫌弃我们是乡下出身。好在我也不怕他们……如今见你二叔跟了监生老爷当差,这不就上赶着巴结起来了。”
这些世故人情,夏大姑向来是不屑一顾的。
晌午饭,唯有夏大姑、长生和珍珠陪着夏至和小黑鱼儿用。饭后过了好一阵子还不见郭姑父回来,夏大姑有些放心不下,便打发长生去隔壁瞧瞧。
长生去了一会儿,搀着醉醺醺的郭姑父回来了。
郭姑父一进门便往炕上一倒,神情看着倒十分惬意。夏大姑一边埋怨,一边亲自上前照料。
郭姑父连声说自己无碍,躺一会儿便好。
“出门前怎么嘱咐你的全忘光了,怎地喝成这样?”夏大姑拿温湿的帕子替他擦了手脸,嗔怪道。
“陪着他二舅,不知不觉就多贪了几杯。”郭姑父笑着解释。因是有求于夏二叔,而夏二叔又是好酒之人,郭姑父作为陪客,只得舍命陪君子,这才喝高了。
对郭喜这个堂兄弟,郭姑父可谓够意思了。
“他二舅到底答应了没有?”夏大姑急忙追问。
“答应了。”郭姑父喜滋滋地说道,“他二舅这人办事倒也爽快,说明日就派人把酒全拉走。”说罢,他又呵呵地傻笑起来。
夏大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人傻乐个什么劲?”
郭姑父瞅了她一眼,神秘兮兮道:“你有所不知,说不定啊,这背后还藏着一桩天大的喜事呢。”
“还能有什么喜事?”夏大姑好奇心顿起。
郭姑父撑起身子,凑到夏大姑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,随即便仰面大笑重新倒回了炕上。
夏大姑愣怔了好半晌:“这倒真是出人意料。”
“这也算亲上加亲嘛。你做大姑的听了难道不高兴?”郭姑父依旧笑得合不拢嘴,今日他是打心底里高兴。
“这事可容不得我们置喙,到时候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。”夏大姑的兴致却并不高。郭姑父醉得厉害,也顾不上理会,自顾自地酣声睡去了。
夏至正在西屋跟珍珠闲话,郭玉环便施施然走了进来。她满面春风,哪里还有昨日那般焦灼的模样,夏至一见便猜到他们酒铺的难处多半已经解决了。
可当珍珠开口询问时,郭玉环却推说大人们的事她并不清楚。她一面跟珍珠打着哈哈,一面却用眼角偷偷打量夏至。
夏至心领神会,知道郭玉环是有话要单独跟珍珠说,便随找了个由头避了出去。
见夏至离开,郭玉环忙拉着珍珠道:“二舅托二舅母捎话,让咱们过去坐坐呢。珍珠,我瞧你家的马车正停在前院,咱们正好闲着,不如现在就去吧?”
原来郭玉环是撺掇珍珠一同去药王庙胡同。
珍珠却提不起兴致:“玉环姐,你自己去吧。我都去过一遭了,等下回我娘去的时候我再跟着去便是。”
郭玉环软磨硬泡地劝她:“你呆在家里也是闲着,那监生老爷的宅邸气派得很,去瞧瞧多新鲜呐。”见珍珠油盐不进,郭玉环只得吐露实情:“你要是不肯去,单留我一个人怎么好意思上门呀。”
珍珠不疑有他,随口道:“那你让大娘陪你去呗。”
“我娘若有空才怪呢。”郭玉环嘴一撇。酒铺里将有大动作,郭喜和郭钱氏忙得脚打后脑勺。郭钱氏原答应忙过这阵子便带她去药王庙胡同,可郭玉环哪里等得及。偏巧夏二叔和五月都曾留话说欢迎她去串门,她一个人面皮薄不好意思独自前往,这才非要拉上珍珠做伴。
珍珠心里一万个不乐意,奈何架不住郭玉环花言巧语,最终还是动了心。
“今日时辰不早了,要去也得赶明儿个。”珍珠妥协道。
只要肯去,郭玉环便心满意足了,连连点头道:“那就说定明天去,你可不许临阵反戈啊。”敲定明日去药王庙胡同的行程后,郭玉环高高兴兴地告辞了。
珍珠来到夏大姑屋里,将此事如实禀报。夏大姑一眼看出女儿的心思,颇有些不悦:“你若实在不愿意去,推了便是。”
“可我都满口答应人家了。”珍珠扁着小嘴,闷闷不乐地嘟囔。
“你呀,怎么回回都着了她的道!”夏大姑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。药王庙胡同她只带珍珠去过一次,私心里并不赞成女儿和那边走得太近。不管张巧儿日后造化如何,眼下毕竟顶着田监格外室的身份。
加之夏二婶本就刻薄,五月和玉环又都是满肚子心眼、爱占尖儿的主,夏大姑实在担心珍珠过去吃了暗亏。她盘算了半晌,等夏至进屋时,便同夏至商议起来。
“你二叔二婶一家来府城多日,你这作侄女的竟连面都还没露过……珍珠这丫头要去药王庙胡同,我实在放心不下,可我又抽不开身陪着……”夏大姑的意思,分明是想让夏至陪珍珠走一趟。
夏至略加思忖,当即颔首应下。
正如夏大姑所言,无论如何,她确实该去药王庙胡同探望一下夏二叔和夏二婶。再者,她过几日就要回大兴庄了,多打听些二叔一家的近况,回去也好向夏老爷子有个交代。
夏老爷子纵然对夏二叔再生气,骨肉连心,私底下又怎会不挂念这个儿子。
夏至答应得爽快,夏大姑既感激又宽慰。待夏至将此事告知小黑鱼儿,小黑鱼儿自然也没有异议,左右夏至去哪他便跟到哪。
“有我在,谁也休想欺负十六和珍珠。”小黑鱼儿拍着胸脯向夏大姑保证。年纪虽小,保护欲却膨胀得厉害。
次日清晨,夏大姑刚用过早饭,桌子还没来得及收拾,郭玉环便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找上门来。得知夏至和小黑鱼儿也要同行时,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,却又极快地掩饰过去,随即甜甜地唤夏至四姐,直说人多热闹她高兴得很。
见郭玉环打扮得如此明艳动人,珍珠不免起了争奇斗艳的心思,一屁股坐到梳妆台前,催着小红重新替自己梳头打扮。她甚至把今年新做的衣裳全翻了出来,挑挑拣拣半天也拿不定主意穿哪件。
郭玉环显然没料到这茬,坐在炕沿上渐渐有些不耐烦。最后还是夏大姑亲自出马,帮珍珠挑了一身得体的衣裳。
相比之下,夏至出门的行头可就简便多了。她先打理好小黑鱼儿,自己不施粉黛,只将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编成大辫子盘在脑后,插上一支素雅的排草梳。
这便是夏至全部的装扮了。至于衣衫,她最近刚裁了一身新衣——烟霞红配鹅黄镶边的夹纱比甲,月白色的立领衫衬着鹅黄撒花褶裙。夏至这一穿上身,郭玉环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自然了。
(未完待续)